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近日看到蔡令怡夫人談起吳敦義的健康近況，心裡有些感慨。她透露，丈夫因大腦前額葉退化，部分情緒表達與語言功能受到影響，也已辭去基金會董事長職務。
我腦中浮現的，卻還是三十多年前那個風華正茂、辯才無礙的吳敦義。想了許久，覺得有八個字，可以寫下我此刻的心情：
善謀天下，獨忘其身。
這八個字或許帶著感情，卻不是要替他一生的政治功過蓋棺論定。只是看著一個曾經如此精明、善於布局的人，走到如今，難免想起過去採訪他的點點滴滴。
■ 高雄歲月，見識他的鋒芒
我最早接觸吳敦義，是三十多年前在高雄民主電視台採訪的那幾年。那時的吳敦義正值盛年，記性好、反應快，對市政的掌握尤其讓人印象深刻。
我記得他每週主持「市民時間」，直接面對市民。民眾的問題五花八門，有人陳情，有人抱怨，也有人帶著火氣來。他往往聽到一半，就已抓住癥結，知道該找哪個單位、哪位主管，能立即處理的，就當場交辦。
採訪久了就看得出來，一個政治人物究竟只是口齒伶俐，還是真的熟悉業務。吳敦義接得住突如其來的問題，也能在繁雜的陳述裡，迅速理出頭緒。那份本事我至今記得，藍綠政壇的行政首長幾乎無人能其右。
當年的高雄，地方勢力盤根錯節，陳田錨、王玉雲、朱安雄家族和江湖豪強各據山頭，議會、派系、家族，各有各的分量。市長坐在那個位置上，除了處理行政，還得面對各路人馬的角力。吳敦義就在其中穿梭、協調，必要時也不避鋒芒。我看著他應付那些場面，常覺得這個人腦子裡像有一張地圖，人物、關係、利害與進退，都擺在上頭。
■ 兩個拇指轉動之間
他有一個小動作，我一直沒有忘記。思考問題時，他會把雙手手指交握，兩個大拇指繞來繞去。等到想清楚了，才開始回答。每次看著那兩個拇指轉動，我就知道，他正在心裡把事情盤算一遍。話一出口，前因後果、人物關係，往往已經整理得清清楚楚。
他愛看書，博聞強記，談事情能引經據典，也能很快回到眼前的現實。訪問這樣的人，記者得做功課，否則一不小心，話題就被他帶走了，甚至倒打一耙。我在新聞現場多次吃過苦頭，見識過他的凌厲口才。
關於他在台大的往事，我也聽前新新聞周天瑞社長談過不少。
從台大時代的辯論社開始，包括寫下〈台大人的十字架〉，提出「來來，來台大；去去去，去美國」的警世名言，到他在中國時報擔任市政記者，以及余紀忠老社長是如何賞識扶持吳敦義的經過，一直到他回南投擔任縣長，每次穿著中山裝出席國民黨的中常會的往事⋯⋯聽久了，我的耳朵快生出厚繭出來了。
■ 一卷錄音帶，人生重跌一跤
吳敦義的政治生涯，曾經重重跌過一跤。
一九九八年高雄市長選舉，吳敦義受到緋聞錄音帶事件衝擊選情，他最後以四千多票之差敗給謝長廷。相關報導指出，錄音帶事後送往美國鑑定，被認定經過變造，但選舉結果已無法挽回。
後來我去和平西路家裡頭拜訪他，聽他講起這個事情的恩怨。原來是宋楚瑜想選總統，有意找他來搭當副總統，高層聞之不悅，旁邊的佞臣想要「略施薄懲」敲打一下，沒有想到出手時太大力了，釀成意外結果，卻也陰錯陽差開啟了民進黨獨斷高雄市數十年的遠因。
更讓我留意的，是他後來怎麼走。
他回到南投，重新經營地方，就從救國團的南投主任委員開始做起，我還記得老縣長回去南投救國團與民同樂的第一個活動，就參與國中小學生的寫生比賽。二○○二年，吳敦義高票當選立法委員，再一步步走回政治核心。
當過直轄市長的人，要放下身段，回頭整理地方關係，重新爭取選民支持，說來容易，做起來並不簡單。吳敦義撐過了那段日子，雖然他一直是國會孤鳥，國民黨內與聞參贊，甚至拍板定案，少不了吳敦義背後的神來之筆。
■ 從地方走到中央的老練
從台北市議員、南投縣長、高雄市長，到立法委員、行政院長、副總統，吳敦義的歷練相當完整。地方與中央、議會與行政，他都待過，也都留下了自己的成績與爭議。
這些經歷，養成了他看事情的方式。
私下談到行政協調、地方建設或跨部會問題，他總能說出事情卡在哪裡，誰能處理，又該按什麼順序推進。聽他分析，有時會感受到一種指點江山的氣勢；細問下去，又確實有多年累積的經驗作底。特別，在修理綠營對手的淬了毒藥的牙口和豐富多變的表情，到現在我還難以忘記。
後來他協助馬英九，出任行政院長，二○一二年再與馬英九搭檔當選，擔任副總統。從地方一路走到中央，他把熟悉民情、協調人事與處理政務的本領，也帶進了更大的政治舞台。吳敦義對局勢的敏感，對人情的理解，以及面對難纏的派系角頭時必要時的果決，顛覆了我對「權謀」的想像。原來，在合法合規的前提下，事情還能這樣玩。
■ 贏回十五縣市，也留下造王者的感慨
二○一八年，吳敦義擔任國民黨主席，帶領國民黨在九合一選舉拿下十五個縣市首長席次。對經歷二○一四年地方選舉重挫、二○一六年失去中央執政權的國民黨而言，那是一次重要的翻身。
一場選舉能贏，原因很多。候選人、地方組織、社會氣氛，以及選民對執政者的評價，都在其中。功勞不能全歸給黨主席，但提名、整合、協調與動員，也不會憑空完成。
那段時間，吳敦義做了多少工作，應該放進評價裡。
我記得他談過要做「造王者」。這個說法，很符合他給人的印象：熟悉局勢，懂得安排，也知道如何把不同的人放進同一個盤面。只是，替別人鋪路、替政黨布局，未必就能替自己留下最好的結局。
「善謀天下，獨忘其身」，正是由此而來。
我當然不認為吳敦義沒有個人的政治追求。他在政治場上走了這麼多年，自有他的企圖，也有他的盤算。讓人感慨的，是這樣一個善於計較進退、掌握時機的人，終究也有無法安排的人生。
當年那雙轉動著拇指、思索下一步的手，如今想來，格外令人唏噓。
■ 功過可以議論，人不該只剩標籤
觀察吳敦義三、四十年，八卦沒有少聽，批評也沒有少見。他有些言行，確實應該接受檢驗；有些政治決定，至今仍可議論。我無意替他逐一辯護，也不想因為他今天健康有了變化，就把過去的爭議全部抹去。
但一個人的政治生涯，不該只剩下幾句失言、幾個綽號，或幾段反覆播放的畫面。看他做過什麼，也看他沒做好什麼；承認他的能力，同時檢驗他的選擇，評價才站得住腳。我所認識的吳敦義，有鋒芒，有韌性，也有政治人物慣見的算計。他曾經跌落，又重新站起；曾經站在權力核心，也終究走到必須退下來的一天。
■ 放下十字架以後
如今，看到蔡令怡夫人談起丈夫的健康，想到兩人走過那些政治風浪，晚年又得共同面對另一種考驗，心情已與當年追逐新聞時很不一樣。
據報導，在基金會日前的茶會上，吳敦義由四名子女陪伴進場，面對老朋友的關心，也向來賓揮手示意。看到這樣的消息，我想起的，仍是當年那個在高雄直接面對市民、反應敏捷的市長，是訪問時把兩個拇指繞來繞去，想清楚才回答的人。
政治場上的掌聲與責難，他都承受過了。那篇年輕時寫下的〈台大人的十字架〉，如今也可以輕輕放下。
對今天的吳敦義，我只有衷心的祝福。願他晚年安穩，也願一路陪伴、照顧他的家人平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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